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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小世界》:大卫·洛奇与骑士们的狂欢

《小世界》:大卫·洛奇与骑士们的狂欢

顾纯

写《小世界》的书评让我感到战战兢兢,因为这部小说讽刺的就是文学批评。

比如,大卫·洛奇在序言中就以犀利得近乎刻薄的语言将学者们奔赴世界各地参加文学批评的学术会议类比为乔叟时代的朝圣——明明是沉溺于旅行带来的愉悦与消遣,却要假装正经地宣称是为了提高自身修养。

然而,如果仅把《小世界》的主旨定义为对学术圈华而不实面目的揭露似乎又有点肤浅,因为这部小说有着极其丰富的内涵。

《小世界》是一部后现代主义作品,在写作手法上,大卫·洛奇大量使用了拼贴和戏仿。《小世界》的内容是高度碎片化的,主人公也有很多。大卫·洛奇以一种上帝视角来审视各个人物的生活,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人物通过场景切换的方式一一描述,拼贴出了一副学者众生图。大卫·洛奇这位怪才作家深受现代文学批评家巴赫汀(Bakhtin)影响,在《小世界》中将巴赫汀提出的“众声喧哗”(Heteroglossia)、“狂欢荒诞”(Carnivalesque)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以文学批评为切入点,在书中对二十世纪的主要思潮都有涉猎。因为碎片化的情节和众多的人物,大卫·洛奇就能让不同的人物信仰不同的思想,比如扎普(Zapp)笃信解构主义,富尔维亚(Fulvia)是新马克思主义的倡导者,而齐格弗理德(Siegfried)则是位纳粹分子。通过让这些学者在不同的学术会议上相遇或者复审其他学者即将发表的论文,大卫·洛奇实际上让形形色色的理论彼此冲突碰撞。正如大卫·洛奇自己提到的一样,在他创作《小世界》的时代,文学界百家争鸣却又四分五裂,在这部小说中,他得以以一种狂欢的精神来处理这些互相竞争的理论。《小世界》里的狂欢不仅仅体现在各种学术会议上,更直接的视觉冲击来自于与学术会议相伴的酒会以及由此引发的罗曼史。在洛奇笔下,学者们通过学术会议来暂时逃避自己已经厌倦的生活圈子,重新发现生活的兴奋点。他们参加种种令人觉得荒诞的宴会,疯狂地买醉。主人公之一的斯沃娄教授(Swallow)则是不折不扣的情圣,逃过一次空难的他将自己视为是“浪漫主义的英雄”,处处留情,他与老友扎普甚至各自与对方的妻子有过一段情史。洛奇用疯狂的酒宴、混乱的性爱在小说中营造出了狂欢节的效果。

《小世界》大量戏仿了骑士浪漫故事和圣杯传说。《小世界》是大卫·洛奇的传奇;它的副标题就是“学者的罗曼史(An Academic Romance)”。就整部小说的架构而言,骑士浪漫故事是统筹全书的一条线索,令洛奇能够将碎片化的故事放入一个统一的叙述结构中去。学者们是大卫·洛奇的骑士,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探险,但最终他们聚集在了纽约的MLA学术会议上。洛奇对细节的处理也一丝不苟。比如,小说中有一位文学批评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大卫·洛奇富有深意地为他取名为亚瑟·费舍金(Arthur Fisherking),亚瑟直接来源于亚瑟王,而他的姓费舍金则取自圣杯守护者King Fisher。亚瑟是MLA大会的主席,他负责在这次大会上宣布担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学评论会主席的人选,而获得这一职务便是各位学者竞相参加学术会议、发表学术论文的最终目的。至此,洛奇将这一故事主线完美地与亚瑟王与圆桌骑士的故事重叠。此外,故事的副线着重描写了年轻学者珀西(Persse)的经历。作者在故事一开头就暗示珀西这个名字与圆桌骑士珀西法尔(Percival)有关。而珀西无疑也是整部小说中最具有传统骑士精神的角色。作为一名大学英文系教师,他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对女博士生安杰丽卡一见钟情,在安杰丽卡不辞而别后,珀西便通过到处参加学术会议来寻找安杰丽卡。珀西不仅勇于追逐爱情,更以一颗极其纯净的心灵对待爱情:他坚守童贞,处处克制,任何对安杰丽卡肉体上的杂念都会让他羞愧不已,觉得玷污了自己的缪斯。而正如骑士永远行进在路上,珀西在意识到自己的真爱是爱读浪漫小说的机场地勤谢莉尔后,他又踏上了新的旅途,开始对已经辞职、不知所踪的谢莉尔的追逐。

大卫·洛奇是一位富有野心的作家,显然,他并不满足于小说充实的画面张力以及巧妙的写作手法,他进一步把主旨推向了人性分析的高度。这就是为什么在骑士浪漫故事和圣杯传说之外,洛奇又在《小世界》中引入了T.S.艾略特的作品。在《小世界》中,洛奇以艾略特代表作《荒原》的首句“四月是最残酷的一个月”开头,营造了一个有些压抑的开场氛围,并通过珀斯看到四月凋敝景色而产生的寂寥的内心独白为全书的人际关系奠定了情感基调——虽然学者们周游世界参加学术会议,看似热闹却是彼此隔阂。在故事中,洛奇也不断强化艾略特的影响,比如珀斯的研究领域就是艾略特。此外,洛奇笔下的学者们并不是因为对学术的真正热爱而投身于这个领域,潜心学术,而是一味地追名逐利,到处参加会议,与出版商、学术期刊编辑搞好关系;他们之间彼此疏离、感情冷漠,仅仅沉溺于肉体的狂欢。这与艾略特在《荒原》中要表达的人们精神幻灭的主旨是一致的。同时,艾略特在《荒原》中运用了“神话模式“,即“旧瓶装新酒”,用现代故事重新解构文学经典,作为后现代主义小说家的洛奇也在《小世界》中沿用了这一戏仿手法。

阅读《小世界》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你可以不断地从文中看到对经典的重塑;即使是对英语文学不太熟悉的读者,也能从洛奇极富讽刺意味的文字当中获得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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