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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改变了我| 新西兰,开拓生活试验田

新西兰,开拓生活试验田

胡正江

“留学改变了我什么?”说实话,看到这个主题,我觉得自己一定会憋出一堆正能量而又心灵鸡汤的话语去激励别人,看世界,感受不同的生活,然后折腾完爸妈辛苦赚来的几十万,之后就困惑迷茫,心不甘情不愿地打肿脸告诉其他人:“其实我也是有很大收获的。”可是,后来想想,无论怎样,留学还是那样的具有吸引力,这不仅仅是一次在一个地方的深度旅游,而是一次实实在在的生活方式的冲击,思考,反思和适应,它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思想实验田,提供了一个自我意识的显现过程。

生活的内在

也许和多数选择英美的留学生所不同,我在选择新西兰的时候,并不仅仅只注重了其教育质量和学术,同时也准备着在这里移民的可能。所以从一开始,除了学习和吸收西方丰富,创新和系统的学科知识外,我都在自我询问“为什么我会想居住在其他国家?什么对我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是中国所缺乏的?”

两年多在新西兰的日子,遇到过很多人,见到过很多事,上面那个问题的答案也都丰富多样。有的人,他们厌倦了国内的高节奏生活,只是想追求内心的一片祥和,还有那永远看不完的蓝天草地和大海,新西兰人大多会在下了班之后去各种酒吧餐厅,约上亲朋好友谈天说笑直到深夜,或是在周末带上孩子和宠物去各种海滩发呆沐浴上一天,作为我们常常开玩笑,说这里周末出游孩子和狗狗就像道具一样,要是都没有出来散步都不好意思打招呼一样。作为一个海岛国家,新西兰的海滩真的可以说是种类繁多,满足各种需求,海水也都清澈地醉人。也有的人觉得,自己想要的是有所获得的收入和生活质量,同样是每个月拿那些工资,可是在新西兰因为汇率和物价的关系,生活成本很多时候反而比国内便宜。

在来新西兰以前,我是一个对于福利国家有一种崇拜的态度,过去的我认为福利国家就像是一个乌托邦一般,从制度上保存着人们可以在生活上自由洒脱。可是在新的这两年多的学习和观察,使得我对这种对于福利保障的幻想有了一种更为现实的认识。也许是出于社会学本科对我思想和认识的改造,在很多社会事实之中,我总是去看到它的结构和弊端,新西兰自己也承认自己的福利制度是建立在“经济资产评估(mean-test)”之上的,也就是说,除了退休金superannuation是全民都有资格并且拿到手里的数额是一样之外,其余所有的福利都要根据申请者的收入和银行存款来进行评估与发放,随着近几年来经济的不稳定和相对右翼的政党执政,整个新西兰的福利政策都向着收紧而去,新移民很多时候由于是永久居留而非公民,其福利自然也成为每次削减福利的首要对象。在很多人看来,即使是全民免费的公共医疗和教育也存在着制度性的问题,由于医疗资源紧张,只有病情最严重紧急的病人才能第一时间享受免费公共医疗,而一般的病人也只有排队等候,一句玩笑证明了这种制度的弊端所在“如果你去做割阑尾手术,你要等上恐怕几个月,但是如果你在等候中不幸阑尾穿孔,那么久不用等,可以直接去医院了。”

那么问题依然还在那里,为什么即使在国外有着种种不易,甚至有的人觉得有很多地方都不如国内,但是他们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怎样都要留在国外。是怎样的一种内因和外因影响着他们的决定?

宏观的答案需要科学地实验和数据支持。说几件身边的小事,有一次把车给撞了,下车拍了照之后,打电话给保险公司,然后把撞车过程大概说了一下,之后保险公司也没有让我出示照片给他们,把车开去检查了一下,然后保险公司就把车拿去修了。在新西兰旅行,每次退房的时候把钥匙直接拿给老板,然后他们也不去检查一下就直接让我们走了。这些细节都深深让我感受到,一个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如此让人舒服和安心,而这些人对于我的信任换来的也是我对于他们的坦诚与尊重,我并没有把之前别人撞我的旧伤一起让保险公司给我修理了,每次离开旅馆,也会把垃圾带走,收拾好厨房,甚至有次老妈想把旅馆提供的茶叶与咖啡都带走还被我责备了下,以至于老妈还说我这个人太有原则了。

除了人与人的相互信任,新西兰让人有一种踏实的地方还在于彼此对于规则的遵守,以及在遵守规则之外对于人的尊重。新西兰考交通规则最重要的就是懂得开车时在何种情况下谁要让谁,这是所有人都不可以去逾越的,如果违反交规或是没有遵守让车规则,那么涉事司机会毫不留情地用喇叭警告你。当然,在这份规则之上却总有浓浓地人气味,比如小路上大路,理论上来说大路的车是需要让小路的车的,但是通常如果大路的车因为红灯或是前面的交通慢行下来,那么大路的车会在这时让小路的车并入大路插队到自己前面,这样小路的车就不会一辈子都并入不了大路了。大家对于规则的遵守和礼让,尤其在交通拥堵的时候格外明显,从来不会出现如国内一般,因为加塞而导致大家谁也走不了的情况。

新西兰对于规则的遵守还在于另一个地方,那就是大部分的标准行业都有其行为规范(code of conduct)和行为伦理(code of ethic)。举例来说,对于社工来说,案主的个人信息都是绝对的隐私,哪怕是他们的亲人都没有权利知道,案主的利益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对于职业伦理来说,就是同案主的伦理界限一定要清晰,其中比较明显的规定就是坚决不能接受任何案主给予的财物,每一个行业都明确表明一旦在个人界限和职业界限不分的情况下,于己于人都是非常危险的。

其实不管是人与人的相互信任,还是对于规则和秩序的遵守,以及无处不在的对人的主体关怀,永远描述的都只是问题的一个侧面,我们选择留下还是回国,其实有时候并不是我们已经找到了当初留学的原因,也许就像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中所说“别的地方是一个反面的镜子。旅人看到他拥有的是那么少,而他从未拥有过而且永远不会拥有的是那么多。”留学就像是一次深度的旅行,而有的人最终坦然的接受了不会永远那么多而选择珍惜已经拥有的,有的人可能理想主义的觉得有的东西是争取一下可以拥有的,有的人选择留在别的地方,去拥抱那种拥有更多的可能。

生活也是关于自我认同

除了外在的制度与环境,自我的身份认同也是每一个人或多或少不可避免地去探寻的,扪心自问,当初选择留学的人,或是迷茫,或是逃避,或是觉得原地无法给予自己答案,也许都想要一次自我认识的体验。不过从我自身的经历来看,感谢两年里这些出色的老师,他们很多作业都提出了更多值得我一直去思考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不仅仅伴随着我在新西兰的生活和工作,甚至放置到更广的视野也值得去思考。

来新西兰的一整年多我一直处在一种身份的震惊之中,这份震惊来自于自我身份的重新排列。过去的二十年,不管是由于成长在一个极度个人主义与自由主义的家庭,还是因为一个多民族文化的城市,总之对于是“中国人”这个概念,我一直没觉得是一件多么要紧的事,我只是我自己,我和千千万万的中国人那么的不同,用同一个概念来定义我们,实在是简单粗暴。可是出国后我却发现,种族这个概念被无限的放大,不管去哪,我的外表都把我是“东亚亚裔”这个身份第一时间呈现给所有人,我的督导曾经说过“你的外表第一时间告诉了你的案主你是亚裔”,我的毛利课老师也曾经说过“你不能忘了你从哪里来”,这些看上去都是事实的话,却在时时刻刻地把我扔进那个实实在在却又面目模糊的,甚至过去二十年我都没有为此特别在意的“中国人”的身份标签中。有时候,当你意识到新西兰人眼中的“中国人”多是指大陆汉族人时,这种身份标签反而会曾经那种不安和焦虑。

这样一种身份标签不得不迫使我去思考,作为一个“中国人”,我的价值观应该是怎样,我应该有怎样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模式,甚至不得不去思考作为一个中国人,它的特质应该是什么,是说中文,吃中餐,集体主义还是中庸之道?这种思考方式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个危险的游戏,它确实在很多方面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传统价值和与别的种族民族所不同的地方,但是它也给我自己建立了很多刻板印象,这些刻板印象有着极大的可能阻碍我去接受其他文化,或是把自己封闭在一个思想模式之中。比如,在何以是中国人的这场思考中,对于“孝顺”在我们思想价值中的重要地位,不知道为何原因,我的父母给我传递了二十几年的亲子关系的基础并不是孝顺,而是情感的交流与互动,他们一直给我的感觉是我今后对于他们的情感付出,不是出于一种道德束缚,而是因为多年来彼此建立的深厚情感基础。但是对于孝顺的理解之后,却发现了,我们的文化有时候却要做一些事情去顺从父母的心意,这些事甚至可以牺牲自我的意志与自由,如果不这么做,在文化道德看来,这实在是一种自私自利,离经叛道不负责的行为。不得不说,从认识中国文化的身份带来的压力,到重新解放自己,这却是留学两年多带来一场意外而又艰难的探索,这是一个建立“我是中国人”到建立“我是我自己”的过程,其中不得不时常面对“自我特质”与“中国人特质”的矛盾,任何的取舍有时候都会带来巨大的自我纠结。

对于自我文化的强化意识,可以带来对于西方话语霸权在当代巨大影响的认识,这是积极的一面,特别是在新西兰这样一个强调双重文化为立国基础的国家,反西方的话语霸权是被作为一个官方认识在各行各业都特别提出的。而毛利文化作为一个非西方范式的文化在国家主体文化中得到承认和强调,这也使得新西兰在一众移民国家中迅速并且相对和平的接受了其他非西方的移民文化。我曾经一度觉得,作为一个世俗化和现代化都完成很好的非西方文化,毛利人背后的一定有我们这些非西方文明所借鉴的地方。但是后来发现,毛利人在新西兰的遭遇,也正是再一次的反映所有非西方文化在过去一两百年里的相同遭遇,被殖民化,同化,城市化,一度丢失自己的传统文化和语言,奋起学习现代化,再到自我身份认同的强化,最后是如今在自我强化中的固步自封,矫枉过正。

我们所经历的,他们也一样没有逃脱时代的命运。无论如何,通过这一场旁观,我都得到了更好的反思自己的机会,在加强了自我身份认同的同时,也不忘时时提醒自己不要被任何一个单一的身份所挟制,极端主义在这样一个时代,都是有可能被某一个不知名的点所燃起,从而失去理性,失去了全部的自我。和许多留学生不同,我并没有因为出国而更爱国了,除了偶尔在英语学不好的时候气氛一下为什么老祖宗不争气搞得我们要说人家的语言,其余的时刻,留学给我带来的,都是更多的从一个多数人转换为“他者”的思考视角,而这种视角的获得,对于全世界人口最多的中国来说,无论如何都是非常难得的一次机会。

身份标签的探索并不是一个单一的民族与种族的方面,但是民族,种族和宗教等一系列的西方现代语境下的身份问题却是当今很多问题的来源所在,所以它真心值得我们每一个人一生去慢慢摸索,并且时时自省。

生活就是现代性的一个局

留学两年,课程十分紧张,学习了社工理论,毛利课程,社会政策,研究与调查方法,社区管理,完成了一篇八千字的毕业论文和加起来有几万字的无数小论文,还有各自三个月的实习,一个是在关于艾滋病与HIV携带者的NGO工作,一个是在地方医管局(District Health Boards)所属的亚裔健康服务部实习。由于社会工作专业的关系,其实国内的学生在课程设置上也是如此,只是由于体制的关系,可能很多学生没有机会去政府部分实习。但是这两年的思考可能最终都导向了我的硕士毕业论文。

一开始对于研究海外移民做志愿者活动的原因时,我的目的其实就是在于研究“组织化的志愿活动(formal volunteering activities)”这一个伴随着资本主义工业化与专业化出现的产物是如何向西方其他的事物一样被新移民所接收和诠释的,面对现代化的滔滔冲击,传统文化又是如何在其中转变和适应的。这一问题其实也是在中国成长二十余载,自己的思考,对于中国等非西方文化在现代性面前如何自我定位,以及每一个非西方人如何面对快速的资本主义和科层制所带来的传统道德价值的崩塌,大众麦当劳化对于文化独特认同的侵蚀。

不过后来发现,我的这一思考和研究,由于涉及宏大,足以做一个博士课题,但是整个研究的过程却是依然让人为之兴奋,至少到后来我终于明白,我们这一代人成长在全球化之下,看着共同的电视电影长大,吃着各式快餐,在西方式的教育系统中读着西方式思维的书籍,恐怕我们是地球自诞生以来相似性和共同话题最多的一代人。但是正如对于现代性解决之道孜孜不倦探索的布迪厄所提出的那样,对于现代性的桎梏,我们自然会去用(诸如“志愿服务活动”、“社工”)具有现代性特色的产物去弥补制度对于主体的侵蚀,“关注人的主体性”也是另外一位对于现代性颇感兴趣的学者本雅明提出的对于现代性解决之道。不管是中国的高度资本主义与高密度的监控,还是新西兰自身的新自由主义浪潮与科层制,我们都无法用留学或是移民,从一个现代性的牢笼逃脱到另一个现代性的牢笼,近年来的恐怖主义,也已经再一次的为西方诸国带来了国家对于个人的压迫。

所以有时候会觉得,即使没有出来留学,对于自己的生活独立,思想成长,价值转变也是依然可以完成的,并不只是留学才能带来这些收获,而是大多数人在人生阶段都会经历的事,不管是哪一条路,我们最终都会有自己绮丽的风景,留学,可能是我们某一个群体的一种共同记忆,但是那些没有的,大可不必羡慕与遗憾。

最后还是忍不住总结一下,留学改变了我什么,它可能已经完完全全改变了我对于生活内在的标准,对于自我认同的思考,对于时代的认识,但是它也许什么也没有改变我,我还是那个悲观的理想主义者,那个想做个局外人却坦然面对命运的西西弗斯,那个脆弱坚强的人类。留学对我来说,就是生活中的一些事,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事。

★本文为微思客主题策划“留学改变了我”系列文章之一,由微思客首发。如果需要,欢迎转载,但务必完整保留此说明,并注明:本文转载自“微思客WeThinker”微信公号(wethinker2014),并附上本网页链接,作者胡正江,现在新西兰梅西大学攻读应用社会工作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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