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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去世五十年,没有你的春夏秋冬


周作人及其文字,图片来自:http://www.zghdwh.com/Content/7076.html

普通读者“第十二期”编者按

冬最无情今归去,明朝又得及春游。比冬天还无情的是时间。一转眼,知堂先生已经离开人间五十年,他走了,但他或是冲淡平和,或是显露锋芒的文字依然时时出现在我们眼前。对于外界而言,它并非完人、颇有争议,但他的文学成就却早已得到同行的认可。今天,纪念周作人最好的方式不是大谈他的八卦绯闻,为那些争议撕来扯去,而是重读他的作品,感受文字中的况味。本文从周作人对一年四季的看法出发,走进他的文字,带读者来窥探周作人的几番闲情。

周作人去世五十年,没有你的春夏秋冬
文 | 宗城

(一)春天:冬最无情今归去,明朝又得及春游

周作人写四季,春夏秋冬,冲淡平和,字里行间却有好恶。在他的笔下,一年四季各有味道,闲人放歌的春、竹下节密的夏、叶枯清冷的秋和白雪茫茫的冬,想象在苦雨斋中慢慢品尝,回忆四季的棱角、北平与江南的分明,倒可以略微体察周作人的心境。

从春天说起。周作人写春天,最有名的一篇是《北平的春天》,但他对北平的春天并不太适意,他说:“北平到底还是有他的春天,不过太慌张一点了,又欠腴润一点,叫人有时来不及尝他的味儿,有时尝了觉得稍枯燥了,虽然名字还叫作春天,但是实在就把他当作冬的尾,要不然便是夏的头。”(《北平的春天》)

凡人独在异乡,睹物睹人,不免会与故乡相比,周作人写春天,明写北平的春,怀念的却是故乡的春。他说春天总是故乡的有意思,在故乡的日子里,春天宜出游,《北平的春天》有言:“小时候,在春天总有些出游的机会,扫墓与香市是主要的两件事,而通行只有水路,所在又多是山上野外,那么这水与花木自然就不会缺少的。”出游的人心情好,若是懂得舞文弄墨,便要写诗抒怀。周作人在一九零四年曾写下这样一首诗:

“东风三月烟花好,凉意千山云树幽,冬最无情今归去,明朝又得及春游,”

翻阅他的闲散文章,他对春天颇有好感,《北平的春天》里,他直言:“不过可以表示我总是很爱春天的。”《立春以前》中,他详细地说明自己对春天的感情:

“对于春天我保有着农业国民共通的感情。春天与其力量何如,那是青年们所关心的问题,这里不必多说,在我只是觉得老朋友又得见面的样子,是期待也是喜悦,总之这其间没有什么恋爱的关系。天文家曰,春打六九头,冬至后四十五日是立春,反正一定的。这是正话,但是春天固然自来,老百姓也只是表示他的一种希望,田家谚云,五九四十五,穷汉街头舞,是也。我不懂诗,说不清中国诗人对于春的感情如何,如有祈望春之复归说得如此深切者,甚愿得一见之,匆促无可考问,只得姑且阁起耳。”

周作人对春天,尤其是故乡之春的留恋,与童年的记忆分不开。在故乡绍兴,过“四时八节”都有一套礼仪。钱理群在《周作人传》中提及:“所谓“四时”,即春分、夏至、秋分、冬至;所谓“八节”,即元宵、清明、立夏、端午、中秋、重阳、立冬、年节......传统节日在周作人的童年,存留下如许斑斓、炫目的色彩,直到晚年,周作人还为之心荡神移,写下了一首又一首“儿童杂事诗”。”其中,春天的清明,虽是扫墓节,却也提供了踏青的好由头,“扫墓归来日未迟,南门门外雨如丝。烧鹅吃罢闲无事,绕遍坟头数百狮。”(《知堂杂诗抄·儿童杂事诗·甲之七,春扫墓及自注》)“跳山扫墓比春游,岁岁乘肩不自由。喜得居然称长大,今年独自坐山兜。”《知堂杂诗抄·儿童杂事诗·甲之九,扫墓三》都是周作人兴之所至,快意而作。

春天的好,其实是一种轻松闲适的情致,阅读周作人关于春天的文字,便发觉他对出游是比较喜欢的,花木云绕、闲人放歌,出游实在是一种释放情绪、舒张身心的好选择。

  周作人著

止庵校订、校注

(二)冬天:香粉一般白雪,下的漫天遍地

春天之后,先不谈夏,将春与冬一起谈。周作人谈季节也曾经比较二者,在《北平的春天》中,他是兼谈冬天的,他喜欢谈北平中看到的季节,毕竟他常住北平,北平使他亲近,抗战来临,他也舍不得离开北平。

上文说,知堂先生爱故乡之春胜过北平,而冬天却正好相反:

“我倒还是爱北平的冬天......就是三四十年前的故乡的冬天我也不喜欢:那些手脚生冻瘃,半夜里醒过来像是悬空挂着似的上下四旁都是冷气的感觉,很不好受,在北平的纸糊过的屋子里就不会有的。在屋里不苦寒,冬天便有一种好处,可以让人家作事:手不僵冻,不必炙砚呵笔,于我们写文章的人大有利益。北平虽几乎没有春天,我并无什么不满意,盖吾以冬读代春游之乐久矣。”

他不喜欢故乡的冬天,既因为很不好受的“上下四旁都是冷气的感觉”,也和童年发生的事情有关。世人皆知周氏三兄弟——周树人、周作人、周建人,其实周家还有一个最小的弟弟,名叫周椿寿(名字典出《庄子·逍遥游》),可惜弟弟六岁即离开人间。周作人写过一首《冬夜有感》,即为悼念亡弟而作:  

空庭寂寞伴青灯,倍觉凄其感不胜。
犹忆当年丹桂下,凭栏听唱一颗星。

  • 写这首诗时,周作人才13岁。


周作人还写过一首关于冬天的白话诗,这一次是在北平,诗歌蕴含了周作人对茫茫人间世的同情和对扫雪人的祝福:

阴沉沉的天气,
香粉一般白雪,下的漫天遍地。
天安门外白茫茫的马路上,
只有两个人在那里扫雪。
一面尽扫,一面尽下∶
扫净了东边,又下满了西边,
扫开了高地,又填平了洼地。
全没有车辆踪影
粗麻布的外套上,已结积了一层雪,
他们两人还只是扫个不歇。
雪愈下愈大了;
上下左右,都是滚滚的香粉一般白雪。
在这中间,仿佛白浪中浮着两个蚂蚁,
他们两人还只是扫个不歇。
祝福你扫雷的人!
我从清早起,在雪地里行走,不得不谢谢你!

雪和人在这首诗中都颇有深意。雪是一个不那么讨喜的阻挠者,扫雪人不停扫,它偏偏“尽下”,“扫净了东边,又下满了西边,扫开了高地,又填平了洼地。”生物在雪中看起来无力而渺小,像两个蚂蚁,可扫雪人却坚持自己的工作,虽然平凡,却被赋予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士气质。

《周作人散文全集索引》
鄢琨著

(三)秋天:秋寒来了,叶都枯了

周作人对夏秋的描述相对不如冬春多,尽管苦雨斋似乎更近于秋天的色彩,但周作人很少在散文中直接表达对秋的看法。即便有,也叫贴合中国传统文人对秋天的典型情感想象——悲秋、伤秋,从秋天体会到凋零之感。如《慈姑的盆》中:

绿盆里种下几颗慈姑,
长出青青的小叶。
秋寒来了,叶都枯了,
只剩了一盆的水。
清冷的水里,荡漾着两三根
飘带似的暗绿的水草。
时常有可爱的黄雀,
在落日里飞来,
蘸水悄悄地洗澡。

秋寒、叶枯、清冷,毕竟不让人舒心,诗的前半段是冷色调的。

还有一篇文章中的话也可佐证周作人对秋天的感觉。那段话虽是引文,却可见周作人的心绪,见《苦茶随笔》:

“日本永井荷风著《江户艺术论》十章,其《浮世绘之鉴赏》第五节:凭倚竹窗茫然看着流水的艺妓的姿态使我喜。卖宵夜面的纸灯寂寞地停留在河边的夜景使我醉。雨夜啼月的杜鹃,阵雨中散落的秋天木叶,落花飘风的钟声,途中日暮的山路的雪,凡是无常无告无望的,使人无端嗟叹此世只是一梦的,这样的一切东西,于我都是可亲,于我都是可怀。”

读周作人的散文,便觉我微凉的苦,似乎微凉的苦也可以酝酿美,承载一种客人视野中鉴赏世事的情致,虽然有苦,并不凄冷,也不刻意要呼喊式的壮烈,只是像溪流中飘过的秋叶罢了。

《周作人研究》

钱理群著

(四)夏天:夏天是夜里(最好)

这句话其实并非周作人所说,不过藏在他引用的清少纳言的作品里,那一段是这么写的:

“ 夏天是夜里(最好)。有月亮的时候,这是不必说了,就是暗夜,有萤火到处飞着(也是很有趣味的)。那时候,连下雨也有意思。”

周作人很少谈夏天,但他会转述别人对夏天的看法,比如清少纳言,还比如西行法师,“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

大抵一位作者转述他人之语,或是心声共鸣,或者意欲批驳,或是不得其解,周作人转述前人对夏的感受,不见批驳之语,也不是为了做什么考证,似乎还是共鸣多些。而且,从这些文字中,可以管窥他对夏夜的欣赏,引一次褒奖夏夜的话,也许是巧合,但如果两次三次,都在褒奖夏夜,就很难说引者心里没有这层意思了。

为何夏夜比夏日更入周作人的心中?一来,夜晚比白昼清凉,在北平这样昼夜温差比江南明显的地方尤其明显;二来,夏夜幽静,可以藏匿独行者,而白昼自是喧闹,又不时有暴雨的叨扰。

在周作人的文字中,北平的夏秋偶有暴雨,暴雨败兴,带来出行不便,他有一篇知名的散文《苦雨》就作于夏天(7月17日北平),描述这种心情:

“北京近日多雨,你在长安道上不知也遇到否,想必能增你旅行的许多佳趣。雨中旅行不一定是很愉快的,我以前在杭沪车上时常遇雨,每感困难,所以我于火车的雨不能感到什么兴味,但卧在乌篷船里,静听打篷的雨声,加上欸乃的橹声以及“靠塘来,靠下去”的呼声,却是一种梦似的诗境。”

《赤脚》一文有一段从北京人对“地风”的看法说起,也涉及对夏秋暴雨的影响的描述。那一段是说暴雨对拉车人的影响。曾经京城路上不少二轮人力车,如果遇到夏秋暴雨,路上积水,拉车人鞋袜就被水浸透,沿着裤腿上来,大半条都湿了。

暴雨是乱的,周作人说北平的春天“太慌乱了点”,所以他更爱江南的春。夏秋的暴雨哗啦哗啦,毕竟也让人不得安宁,所以他对于那样的雨没有好感,“卧在乌篷船里,静听打篷的雨声”之所以好,关键就在于这个“静”字。

因为静,所以安。安适的环境,闲情更多些。

  • 想象一种场景——竹林泉水边,空谷细雨斜。声声慢,四季如浮云,先生莫要困幽居,雨后听风眠。

(图文编辑:Yen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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